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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銜接的實踐探索——黑龍江國有農場土地經營經驗的啟示

    陳義媛

    (中國農業大學 人文與發展學院,北京 100083

    [  ]    國有農場“統分結合”的土地管理實踐,為討論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路徑提供了參考;诤邶埥r墾國有農場的調研,發現農場通過對土地資源的整合化管理,解決了土地細碎化問題;通過對農機購置量的統籌管理,實現了對市場服務的組織化供給;通過設立農技推廣站、灌溉站等公共部門,并在連隊設立相應的管理職務,實現了對公共服務的組織化供給。黑龍江國有農場的土地通過兩種方式:一是對種植結構的規劃,一是對不同層級管理人員的制度化動員,實現了對分散種植戶的組織化管理。

    [關鍵詞]    國有農場 統分結合 小農的組織化現代農業 土地細碎化

    [中圖分類號] C915         [文章編號]

    [文獻標識碼] A            [DOI]

    一、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銜接問題的研究緣起

    2004年以來,歷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都在強調發展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中央和地方政府也對各類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發展給予了諸多支持。此外,推動農業規;洜I也是國家近年來推進農業現代化的主流思路。黨的十九大報告除了繼續強調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還明確提出了要健全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的目標,并將之作為鄉村振興戰略的主要內容之一。隨后,《農民日報》發文指出小規模的兼業農戶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仍會占農業經營者的大多數,沒有小農的現代化就沒有中國農業農村的現代化,要加強小農戶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利益聯結。[1]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進一步強調,要促進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統籌兼顧對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培育和對小農戶的扶持。

    事實上,學界關于農業現代化路徑的爭論由來已久。主流思路是通過發展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推動農業的規;、集約化經營。研究指出,農村現狀是能人外遷、弱者沉淀,土地應該由規;慕洜I主體來耕種,原因有二。首先,因為他們能帶技術和資本下鄉;[2]其次,他們不僅能提高農業生產率,延緩農業老齡化,而且在生產經營、資金獲取、市場開拓等方面都更有優勢。[3-4]

    反對者則強調,在當前的城市化進程下,農村還有大量暫時無法轉移出去的人口,農業為他們提供了就業機會,進城失敗的農民也可以將返鄉作為退路,因此,小農經濟的發展對中國的現代化具有重要意義。[5](P57-69)不僅如此,從可持續發展的角度來說,小農戶的生產也更具有生態可持續性。[6](P81-87)還有學者強調,中國農業的資本化主要是由小農戶投資推動的,其總量甚至大于國家和農業公司的投資,未來中國農業的發展需要更注重小農戶的能動作用,因此國家應當給小農戶更多的支持,而不應一味將政策支持向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傾斜。此外,中國農業正處于人口自然增長減慢、非農就業增加以及農業生產結構轉型三大歷史性變遷的交匯中,市場化的、種養結合的小規模家庭農業應是中國農業的未來發展方向。[7-8]如今政策界對小農戶現代化的強調,尤其是對小農戶在新型農業經營體系中地位的強調,與這些研究者的倡導是一致的。

    此外,還有一類研究也從反思主流話語的角度,剖析了近年來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發展對中國農業的影響。這些研究者認為,在農業產業化、規;内厔葜,農民正在加速分化,家庭農業也在被改造,并被逐步卷入到新的雇傭和權力關系中。[9-14]這類研究的貢獻在于,指出了分散的小農戶在直接對接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時所處的弱勢地位。

    上述研究或強調發展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意義,或強調支持小農戶家庭經營的必要性,或指出小農戶在對接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時所處的不利地位,但尚未回答在今天的農業生產力水平下,小農戶如何實現現代化的問題。國有農場“統分結合”的農業生產管理實踐為回應這一問題提供了參考。20世紀80年代初期,中央在《關于一九八四年農村工作的通知》中提出,“國營農場應繼續進行改革,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辦好家庭農場”。[15]自此,國有農場開始了類似農村家庭承包責任制的改革,通過承包的形式將土地分配給農場職工經營,也稱“大農場套小農場”。盡管從土地資源占有量上看,農場種植戶(由于農墾自90年代初以來已經不再招工,因此現已沒有“職工家庭農場”,為與農村“小農戶”相區分,下文將農場的農戶稱為“種植戶”)的經營面積往往大于同一地區普通農戶的承包地面積,但以今天的生產力發展水平和農業社會化服務的供給能力來看,農場種植戶的土地規模仍然較小。在這個意義上,農場的種植戶與農村地區的農戶有很多的相似性,國有農場的經營經驗可以為思考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問題提供參考。

    二、小農戶與現代農業對接的障礙

    在近年來關于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研究中,已有不少論及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對接問題。一種觀點認為,建立在土地流轉基礎上的規模經營已經發展到了瓶頸期,中國農業在很長時期內仍然要以小規模經營為主,因此應發展合作社以提高小農戶的組織化水平,并建立完善的社會化服務體系。[16]也有研究發現,龍頭企業與農民合作社進行聯合,可以發揮股份制與合作制的優勢,解決小農戶種植收益低、競爭力不強的問題。[17]不過,更多研究發現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在帶動小農戶的過程中遇到了困境,主要表現在以下方面。

    一是小農戶的土地細碎化導致其田間管理成本增加,且不利于小農戶與農業機械作業等社會化服務對接。小農戶在品種選擇、耕作安排上的不統一,加上農戶之間的分化,使規;霓r業社會化服務難以有效對接小農戶的不同需求。此外,千家萬戶的小農戶各自獨立經營,也導致他們在生產環節中難以合作,尤其是在農田灌溉等“一家一戶不好辦和辦不好”的公共環節中。[18-19]二是農業從業者的老齡化使小農戶接受新技術的效率低下。[18]三是在農民分化和資本、部門下鄉的背景下,合作社在組織農戶的過程中容易產生“大農吃小農”的問題,使小農被邊緣化。[20]

    從上述研究中可知,分散的小農戶存在很多弱點,依靠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來組織小農戶還存在諸多困難。要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首先要解決小農戶的組織化問題。此外,需要強調的是,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不僅應該包括小農戶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對接,還應該包括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技術的對接,以及小農戶與國家農業治理目標(如國家在農業可持續發展、食品安全等方面的目標)的對接。國有農場的經驗可以為討論小農戶的組織化問題提供參考。

    三、國有農場“統分結合”的生產管理實踐

    農墾誕生于上世紀革命戰爭年代,建國后進一步發展,在糧食安全、屯墾戍邊、支援國家建設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國有農場是農墾的基本單元。至今,全國31個省市區共有35個墾區,1785個國有農場,9316萬畝耕地,1413萬人口,319萬職工。[21]在所有墾區中,黑龍江農墾、廣東農墾是中央直屬墾區,實行省部共管;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為中央計劃單列的墾區,受中央政府和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雙重領導,其余墾區為省市縣管理。

    20世紀80年代初的農墾改革中,中央在國有農場中推行了“大農場套小農場”的雙層經營體制改革。同時,在推行農村家庭承包責任制改革時,中央也強調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實行“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1982年中央一號文件強調“宜統則統,宜分則分,通過承包把統和分協調起來,有統有包”;1983年中央一號文件則指出要兼顧家庭分散經營和集體經營,并指明在聯產承包責任制下,“分戶承包的家庭經營只不過是合作經濟中一個經營層次”。不過,就目前農村地區的實際情況來看,集體經濟組織發揮的“統”的職能仍然不夠。[22]

    在農墾地區“大農場套小農場”的模式下,小農場在田間管理環節具有較高的自主性,大農場則主要提供具有正外部性的服務。相較于農村地區而言,國有農場在農業生產方面發揮了更多的統籌功能。從實際生產效率上看,國有農場的糧食單產、機械化率均高出全國平均水平30%左右;在科技貢獻率和農業技術的推廣方面,國有農場也比農村地區更有優勢。[23]不僅如此,國有農場在促進家庭農場與農業社會化服務的對接上,也有不少實踐經驗。以下以國有農場的經營管理實踐為例,具體闡釋國有農場如何靈活地實行“統分結合”。

    (一)土地資源的整合化管理:統籌土地發包和種植結構

    在農村地區,由于地塊細碎化、種植品種過多、種植時間不一致等問題,小農戶在對接農業機械作業等社會化服務方面存在很多困難。但在黑龍江墾區,國有農場可以通過統一發包土地來加強農業生產的規劃性。農場的“統”籌安排和種植戶家庭的“分”戶經營可以有機結合起來,形成區域化的種植結構,有利于農場種植戶更高效地對接農業社會化服務。

    需要指出的是,農場對土地的統一發包是以種植結構的規劃為前提的。在土地發包前,各農場會分區域規劃種植類型,有時甚至細化到作物的品種。通過這一規劃,農場可以形成區域化的種植結構,每一塊連片土地都形成規;姆N植。這可以避免零散種植導致的作物成熟期不一,難以統一收割的問題。在制定種植規劃時,農場會綜合考慮上級部門的指導意見、種植戶的種植意愿、作物輪作的科學依據等。上級部門指導意見主要來自國家的種植結構調整規劃,種植戶的種植意愿則主要與上一年的農產品價格有關。除了考慮這兩種因素外,農場還會從可持續發展的角度安排輪作,避免重茬(即連續多年種植同一種作物)帶來的土壤板結、作物產量下降以及病蟲害等問題。以黑龍江旱作墾區為例,這類地區科學輪作的方式是“玉-玉-豆”,即種第一年和第二年種玉米、第三年種大豆,每三年為一個輪作周期。農場在制定種植結構規劃時,會盡量按照這一輪作規律來進行。

    在制定種植結構規劃后,農場再進行土地發包,種植戶的承包地具體位置通過抓鬮來確定。抓鬮方式有兩種:一是種植戶根據種植意愿在相應的區域內抓鬮,例如,想種玉米的種植戶在玉米地號(農場對每個地塊進行編號,稱“地號”)里抓鬮,想種大豆的種植戶在大豆地號里抓鬮;二是種植戶直接抓鬮,在這種方式下,如果抓到鬮的種植戶不愿意種植所規劃的作物,可以與別的種植戶協商互換。這樣的土地發包安排有充分的靈活性,不僅黑龍江墾區有實踐,在其他地區也有類似的安排。以湖北農墾的三湖農場為例,由于近年來有種植戶想發展“稻蝦共作”這一特色經濟,農場在進行種植結構規劃時就特意劃出了一塊土地給這些種植戶經營。這既確保了他們的土地連片,也不影響其他人種植。通過規劃種植結構和統一發包土地,農場實現了對土地資源的整合化管理,避免了土地細碎化問題。

    在這種區域化的種植規劃下,各農場還可以靈活地統籌其它種植環節。由于提前按區域規劃了種植結構,農場內很少出現“插花田”,因此農場可以低成本、高效率地統一整地。在黑龍江墾區,各農場對統一整地十分重視。因為整地時間的統一意味著播種時間的統一,也意味著此后各個環節——尤其是收割環節——的相對統一,這為農場種植戶對接大型農機作業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在黑龍江墾區,盡管各農場的統籌管理邏輯相同,但具體在哪些生產環節進行統籌,不同農場之間也存在差異。以雙鴨山農場為例,除了統一規劃種植結構外,該農場還實行統一整地、統一供種,甚至對田間管理的細節也做了統一規定,例如不允許使用高殘農藥,要求保持地邊、地頭的整潔,禁止焚燒秸稈等。雙鴨山農場一位管理人員談道:

    “統”得最多的時候,我們農場實行過“七統一”(統一品種、統一播種、統一整地、統一收割、統一供肥、統一銷售、統一核算),但“統”得太多容易有風險,所以后來逐漸減少為現在的“二統一”。(訪談時間:2018102日)

    事實上,自實行“大農場套小農場”的承包經營改革以來,農場的統籌實踐一直在根據實際情況進行靈活調整。

    (二)市場服務的組織化供給:統籌農場內部的農機購置

    在農村地區,分散的小農戶在對接農機作業服務時,常常遇到農忙季節雇不到農機手的問題,在出現異常天氣時,農戶之間甚至會因為爭搶農機服務而產生沖突。而從農機手的角度看,由于近年來農機持有量大幅上升,農機作業市場的競爭也日益激烈,不少農機手難以聯系到業務,出現農機閑置率過高的問題。在黑龍江墾區,農場對農機購置進行了統籌。這既解決了種植戶雇不到農機手的問題,也解決了農機閑置率過高的問題。

    在黑龍江墾區,農場對農機的管理主要遵循兩個原則,一是要確保農機持有量與農場土地面積相匹配,二是要為每臺農機安排作業任務。第一個原則是為了保證農機作業服務不至于供不應求,第二個原則是為了避免農機服務供過于求。不過,農場并不是通過統一購買農機來實現這兩個目標,農機仍由農場種植戶自行購買,并由購機戶自主為其他種植戶提供服務。北興農場一位管理人員談道:

    各個連隊的農機持有量要與土地面積掛鉤,每隔幾年,整個農場的機器就會統一更新。在農機更新時,首先由種植戶自主申報,如果種植戶想購買的農機數量多于實際需要,則由連隊隊長進行協調,以抓鬮的形式決定哪些種植戶可以購買;如果出現申報的購機數量少于實際需要的情況,農場也會出臺相應的鼓勵政策。前幾年國家在黑龍江推廣大型農機具的應用,但由于大型農機具的價格太高,很多種植戶望而卻步。為了鼓勵種植戶購置農機,不少農場出臺了“買農機帶地”的政策,即為購買大馬力農機的種植戶配套一定面積的承包地,以確保購機戶有一定的作業面積。對于這部分承包地,該購機戶可享有三至五年的優先承包權。(訪談時間:2018930日)

    例如,北興農場一位種植大戶在2015年購買了一臺300多馬力的收割機,農場為他配套了600畝土地。盡管承包這600畝地也需要繳納同樣的承包費,但他享有這部分土地5年的優先承包權。通過對農機購置的統籌安排,農場除了可以滿足種植戶的農機作業需求,還可以有效對接國家政策,使國家對新設備的推廣更容易實現。

    農場對農機購置量的統籌是通過兩種制度安排來實現的。

    第一,在國家的購機補貼外,農場還自行撥出了一部分資金對購機戶進行補貼。以黑龍江農墾597農場為例,由于近幾年國家對秸稈還田的要求越來越嚴格,沒有秸稈粉碎功能的收割機不再符合作業要求,該農場發起了更新已有收割機的號召。為了鼓勵農機更新,597農場在2018年單獨撥出了一筆資金用于補貼更新收割機的種植戶。到201810月初,該農場投入的農機補貼已經達到600多萬元。提供額外補貼是農場調控農機購置量的重要手段。

    第二,各連隊負責為其內部的農機安排作業任務。在國有農場,種植戶在購置農機時是需要各連隊隊長簽字的,如果隊長不簽字,購機戶就不能領取補貼。隊長簽了字就意味著他們要承擔一定的責任,即負責給新增的農機安排作業任務,如果農機購置量過多,隊長就無法妥善安排。同時,農場也會對農機手進行一定的約束。北興農場一位管理人員說:

    我們手上有1萬畝地,沒有這么多地,就約束不了農機手。(訪談時間:2018930日)

    農場對農機手的約束是有必要的,因為農機手有可能在農忙季節到周邊農村去作業,導致農場出現短暫的農機供不應求的局面。對農機購置的統籌使農場的農機持有量與土地面積大致匹配,不至于出現機械閑置率過高,造成資源浪費的結果;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競爭。此外,農場對農機的統籌也有足夠的靈活性。由于農場的農機大多是大中型農機,在收割季雨水過多,大機器難以進田時,各連隊也會統一協調,聯系外地的小型收割機來作業。

    農場在農機購置上的統籌,對農場在其他方面的統籌管理意義重大。對農機的調度權是農場統一整地的重要基礎,只有在統一整地的基礎上才有統籌其他環節的可能。農機作業原本是一種市場服務,但農場通過對農機購置量的統一管理實現了對這一市場服務的組織化供給,這既體現了農場在農機總量控制上的“統”,也體現了農機經營方面的“分”。

    (三)公共服務的組織化供給:統籌農業技術的推廣和農田灌溉

    除了市場化服務外,農場也以組織化的方式來供給公共服務,包括農業技術推廣、農田灌溉等。這些公共服務都是農業生產所需,卻又是“一家一戶不好辦和辦不好”的事情。在農村地區,小農戶接受新技術的低效問題,一直被認為是小農戶在現代化過程中的突出弱點。然而,小農戶與新技術對接的問題更大程度上是技術推廣的組織問題和小農戶的組織化問題,而不是小農經營內在的弱點。以農業技術推廣為例,農場通過一定的制度安排,可以實現對這一公共服務的組織化供給。

    一方面,通過設置專門的技術服務部門,安排專職的技術人員,農場可以良性地對接國家自上而下傳播的新技術,并向下推廣。以建三江管理局大興農場為例,該農場在2004年前后建立了科技園區,并為之配套了200畝左右的試驗田?萍紙@區是農場的一個獨立部門,除了園區主任外,還有十三四個工作人員,其中,專門負責新品種、化肥、藥劑試驗的就有大約六七人。國家推廣的新種子和新農藥等,都由園區的技術員先進行試種、試驗,然后面向農場種植戶進行大田示范。園區一共在農場內設置了4個示范點,這些示范點都設在種植戶承包的土地上,由園區提供技術指導,被選中的種植戶進行示范化地種植。通常,示范點會設在種植戶愿意配合、交通便利的地方,適合參觀學習。通過設置科技園區這一技術部門,農場可以有效對接自上而下輸入的新技術和新品種。

    另一方面,農場還在連隊(作業站)一級設有農業副站長、技術員等職務,他們也是技術推廣的重要主體。在科技園區的試驗田里試驗成功的新技術和新品種,主要通過連隊(作業站)的農業副站長、技術員等向種植戶推廣。597農場的一位作業站站長談道:

    現在新技術越來越多,作業站的工作之一就是負責推廣這些技術。他們今年正在推廣的是插秧機側深施肥技術,這項技術要求在插秧機上安裝一個新部件,以實現插秧和施肥的同時進行。這樣既可以節省30%的化肥用量,又可以節省人工(使用側深施肥技術后,可以少施一次肥)。這一新部件原價是2萬多元,補貼后的價格是1萬多元”。(訪談時間:2018104日)

    誠然,推廣這樣的新技術需要農場的農機科、農業科以及作業站管理干部的共同配合,但連隊(作業站)一級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正是因為連隊(作業站)有專門的技術人員向本隊(站)農機手宣傳這一技術,農場中才沒有出現農村地區常見的農技推廣的“最后一公里問題”。[24](P5)

    事實上,國家推廣的新技術、新品種、新設備都可以通過這樣的組織化體系傳播給種植戶,自上而下的技術傳播渠道是通暢的。更重要的是,由于農場對種植結構也進行了規劃,種植戶的農業生產并不是零散的,技術傳播的受眾需求也相對統一,使技術推廣可以更有針對性地進行。

    相較之下,農村地區的農技推廣機構則面臨諸多困境:鄉鎮一級農技站經費不足;非專業人員占比過高;農技推廣工作行政化;激勵機制缺失,缺乏對專業人士的吸引力等。[25]由于農村地區的農技部門屬于事業單位,農技人員的收益與當地的農業生產狀況并不直接掛鉤,所以他們并沒有太大的動力去進行技術推廣;更重要的是,農村基層農技站很難回應分散小農戶的多樣化技術需求。此外,在農村地區,由于行政村一級已經不再有技術員這樣的職位,村組干部也無法承擔農技推廣方面的宣傳工作,因此農村地區農技推廣的“最后一公里”問題十分凸出。

    除了農技推廣外,農場統籌提供的公共服務還包括灌溉服務。以湖北農墾為例,該墾區每個辦事處(湖北農墾將改制過的農場稱為“辦事處”)都設有專門的排灌站。排灌站采取以錢養事的方式運作,由辦事處管理。在湖北農墾沙湖辦事處,排灌站共8個工作人員,分別負責維修機器、開關電泵等,各生產隊(辦事處的下級單位,相當于黑龍江農墾的連隊或作業站)則負責管理本隊的泵站。在排灌季節,排灌站負責將水放到主要的河溝中,各生產隊組織人力用自己的泵站將水從河溝抽到隊內的渠道中。生產隊的排灌費用,如電費、維修費、管水員工資等,由生產隊干部組織種植戶按“一事一議”的方式出。沙湖辦事處的書記說:

    老百姓的田被淹了直接找我們,這是一家一戶解決不了的問題。(訪談時間:2016106日)

    農田灌溉和農技推廣都是一家一戶無法自行解決的問題,需要農場發揮統籌作用。農場提供灌溉服務和農技服務的邏輯十分相似,都是由農場設立專門的機構,并輔以連隊(或作業站、生產隊)干部的組織和實施,這樣的制度安排實現了農業技術和農田灌溉等公共服務的組織化供給。

    從農場的生產管理來看,高度的組織能力和巧妙的組織形式是農場實現“統分結合”經營的基礎。通過對土地資源的整合化管理,農場避免了土地細碎化問題,使種植戶得以有效對接社會化服務,這體現了農場對生產者的組織;通過對農機購置的統籌安排,農場既解決了分散種植戶對接農機手的問題,也解決了農機作業的惡性競爭和農機閑置率過高的問題,這體現了農場對社會化服務的組織;通過設立專門的公共服務部門,以及在連隊設置專職干部,農場解決了農業技術、農田灌溉等公共服務與種植戶的對接問題,這體現了農場對公共服務的組織。

    可見,農場統籌解決的都是一家一戶難以自行解決的問題,具體的生產管理仍由種植戶自行安排,“統”與“分”之間形成了一種良性的配合。值得強調的是,在這樣的統籌安排下,國家意志也能在農場得到更有效地貫徹,無論是在種植結構調整、科學輪作,還是在新技術和新品種推廣等方面。從這個角度看,農場種植戶的現代化程度比農村地區的小農戶更高,農場種植戶不僅能更有效地對接社會化服務的供給主體,也能更好地接受新技術,更能與國家的農業治理目標對接。農場的農業管理實踐,為思考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提供了一種參考。

    四、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銜接的中介:小農戶的組織化

    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最終要實現的是小農戶的現代化,而在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對接命題中,首先需要解決的是小農戶的組織化問題。國有農場的“統分結合”實踐最重要的啟示就在于,農場通過制度化的安排實現了對分散種植戶的組織化。這種制度化的安排主要是通過對土地資源的整合和對管理人員的制度化動員來實現的,以下分別對這兩種組織機制進行討論。

    第一,通過對土地資源的整合,農場形成了一種“碎片整理式”規;,以種植結構規劃為切入點實現了對分散種植戶的組織化。盡管在土地制度、人均土地資源方面,國有農場與農村地區有明顯的差異,但農場也實行了較為相似的家庭承包經營,所以即便農場種植戶的種植規模大于農村地區的小農戶,但如果他們不組織起來,也容易形成零散的碎片化種植形態。農場通過對種植結構的規劃和土地的定期重新發包,解決了土地細碎化的問題,如同磁盤碎片整理一樣將土地整合起來,同時保留了種植戶家庭的主體性,形成了“碎片整理式”規;。這種規;煌谕ㄟ^土地流轉形成的規;,后者對小農戶是排斥的,前者則保留了小農戶的生存空間。

    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相比,農場對土地的實際控制權更強,這是農場可以規劃種植結構、整合發包土地的基礎。桂華以“地權合約”的差異來概括農場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在土地控制上權的差異,他指出,農場在發包土地時,與種植戶建立的是對土地的債權性質的合約關系,在賦予種植戶土地經營權和農業剩余索取權的同時,還保留了在農業生產公共環節的一定權利,這意味著種植戶有義務服從農場的統籌安排。此外,農場還通過收取土地承包費的方式保留了對農業收益的索取權,這也激勵著農場在農業生產中發揮統籌作用。[23]也就是說,種植戶與農場之間的關系并不僅僅是土地承包關系,農場有統籌管理、提供服務的權利和義務,種植戶也有享受農場服務和服從農場安排的義務。

    需要強調的是,類似的土地整合實踐在農村地區也已經出現。例如,江蘇射陽地區的“聯耕聯種”模式,就是在政府引導下,在農民自愿的基礎上,集體經濟組織通過破除田埂,實現農戶間的聯合,使碎片化的農田得以整合。[18]又如,湖北沙洋地區的“按戶連片耕種”模式,也是在地方政府的引導下,在“不動面積、調整地塊”的農地調整基礎上,整合分散的產權和細碎的土地,實現對小農戶的組織化。[26](P124-180)這些自發的探索實踐和黑龍江農墾的土地經營實踐都表明,相較于依靠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來組織小農戶,村集體經濟組織或農場管理機構其實更有優勢,因為這些組織機構本身就有諸多與農戶打交道的機會。

    第二,通過對不同層級管理人員(他們是統籌生產服務的主體)的制度化動員,農場可以系統性地供給公共服務,從而實現對分散種植戶的組織。農村地區在農技推廣、農田灌溉方面的“最后一公里”問題,本質上就是小農戶缺乏組織的問題。由于行政村一級缺少了組織小農戶的主體,基層的農技推廣部門、水利部門的公共服務很難對接千家萬戶的小農戶。但從國有農場的管理實踐來看,如果農業技術推廣部門和水利部門可以與連隊(或作業站、生產隊)的農業副站長、技術員相互配合,在落實公共服務上就會容易得多。在農場的組織結構上,除了設置農業科、農機科等公共部門,農場還在連隊(或作業站、生產隊)一級設置了農業副隊長和農機副隊長,他們是落實公共服務的主體。黑龍江農墾597農場農業科和農機科的兩位科長表示:

    農業副站長、農機副站長就是我們的腿。(訪談時間:2018104日)

    也就是說,農業副站長、農機副站長可以對接農業科、農機科的業務,使這些公共服務在連隊(或作業站、生產隊)一級得以實施。這表明,農場的公共服務部門可以通暢地對接連隊(或作業站、生產隊)這一下級單位,對承擔統籌工作的人員進行制度化的動員。在農村地區,基層政府在供給公共服務時往往是缺少“腿”的,這也是導致小農戶難以對接公共服務的原因。

    值得指出的是,農場管理人員有職業上升的渠道,連隊(或作業站、生產隊)技術員可以被提拔為隊長(或站長),然后從連隊干部、管理區干部逐步上升為農場管理干部。這種職業上升空間對于農場管理人員而言是一種激勵。

    五、小 

    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最終要解決的是小農戶的現代化問題。從已有研究來看,依靠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來帶動小農戶,即通過市場化的渠道來推動小農戶的現代化,目前還存在不少問題。缺乏組織化的小農戶是難以對接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只有將小農戶組織起來,他們才能更好地對接新技術、新設備以及國家的農業治理目標。國有農場的農業生產管理實踐為探索小農戶的組織化路徑提供了有意義的參考。

    國有農場在20世紀80年代初也進行了土地承包經營的改革,形成了“大農場套小農場”的經營體制,這種體制與農村地區的家庭承包責任制有很多相似之處。國有農場在多年的生產管理實踐中,踐行了“統分結合”的管理模式。通過對土地資源的整合化管理,農場解決了土地細碎化問題,使種植戶可以更高效地對接社會化服務;通過對農機購置量的統籌管理,農場實現了對農機作業這一市場服務的組織化供給;通過設立農技推廣站、灌溉站等公共部門,以及在連隊(或作業站、生產隊)設立相應的管理職務,農場也實現了對這些公共服務的組織化供給。農場的“統”籌管理與種植戶的“分”戶經營實現了有機結合。

    更重要的是,農場通過制度化的安排實現了對分散種植戶的組織化。農場一方面通過對土地資源的整合形成一種“碎片整理式”的規;,從種植結構上實現了對分散種植戶的組織化;另一方面通過對不同層級管理人員的制度化動員實現了對種植戶的組織化。

    從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銜接的角度看,小農戶需要被組織起來,才能在對接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時更有議價權。在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快速發展的今天,小農戶已經被卷入農業資本積累的體系中,但分散的小農戶在面對實力雄厚的規;洜I主體時鮮有議價權。[27]因此,有必要在農村地區進一步探索以集體經濟組織為主體的土地整合實踐,使集體經濟組織能更有效地將小農戶組織起來。同時,也有必要通過國家的介入和一定的制度設計,開辟在農村地區再造統籌主體的空間。

    注釋:

    [1]   農民日報評論員.推進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 [N].農民日報,2017-11-09.

    [2]   厲以寧.縮小城鄉收入差距促進社會安定和諧[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3(1).

    [3]   黃祖輝,俞寧.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現狀、約束與發展思路[J].中國農村經濟, 2010(10).

    [4]   孔祥智.“改革的頂層設計”筆談之十二 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地位和頂層設計[J]. 改革, 2014(5).

    [5]   賀雪峰.小農立場[M]. 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 2013.

    [6]   溫鐵軍.三農問題與制度變遷[M]. 北京:中國經濟出版社, 2009.

    [7]   黃宗智, 高原. 中國農業資本化的動力:公司, 國家, 還是農戶?[J]. 中國鄉村研究, 2013(3).

    [8]   黃宗智,彭玉生.三大歷史性變遷的交匯與中國小規模農業的前景[J]. 中國社會科學, 2007(4).

    [9]   Zhang, Q. and J. A. Donaldson. The Rise of Agrarian Capit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Agricultural Modernization, Agribusiness and Collective Land Rights, The China Journal, 2008(60).

    [10] 陳航英.新型農業主體的興起與“小農經濟”處境的再思考——以皖南河鎮為例[J]. 開放時代, 2015(5).

    [11] 陳義媛.資本下鄉: 農業中的隱蔽雇傭關系與資本積累[J]. 開放時代, 2016(5).

    [12] 黃瑜,郭琳.大資本農場不能打敗家庭農場嗎?——華南地區對蝦養殖業的資本化過程[J]. 開放時代, 2015(5).

    [13] 孫新華.農業規模經營主體的興起與突破性農業轉型——以皖南河鎮為例[J]. 開放時代, 2015(5).

    [14] 嚴海蓉,陳義媛.中國農業資本化的特征和方向: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資本化動力[J]. 開放時代, 2015(5).

    [15] 人民日報.中共中央關于一九八四年農村工作的通知[N], 1984-06-12.

    [16] 孔祥智,穆娜娜.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J]. 農村經濟, 2018(2).

    [17] 郭斐然,孔凡丕.農業企業與農民合作社聯盟是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銜接的有效途徑[J]. 農業經濟問題, 2018(10).

    [18] 賀雪峰.保護小農的農業現代化道路探索——兼論射陽的實踐[J]. 思想戰線,2017 (2).

    [19] 陳義媛.土地托管的實踐與組織困境: 對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構建的思考[J]. 南京農業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 2017(6).

    [20] 仝志輝,溫鐵軍.資本和部門下鄉與小農戶經濟的組織化道路——兼對專業合作社道路提出質疑[J].開放時代, 2009(4).

    [21] CITICS債券研究.屯墾戍邊,改革為先——農墾主體債券價值探索EB/OL.http://www.sohu.com/a/229586693_618350. html, 2018-04-26.

    [22] 孔祥智,劉同山.論我國農村基本經營制度:歷史,挑戰與選擇[J]. 政治經濟學評論, 2013(4).

    [23] 桂華.土地制度、合約選擇與農業經營效率——全國6墾區18個農場經營方式的調查與啟示[J]. 政治經濟學評論, 2017(4).

    [24] 賀雪峰.最后一公里村莊[M].中信出版社,2017.

    [25] 孫生陽、孫藝奪、胡瑞法等.中國農技推廣體系的現狀、問題及政策研究[J]. 中國軟科學,2018(6).

    [26] 王海娟,賀雪峰.農地細碎化的公共治理之道:沙洋縣按戶連片耕種模式調查[M]. 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 2017.

    [27] 陳義媛.中國農資市場變遷與農業資本化的隱性路徑[J]. 開放時代,20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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